大顆藥丸
當雨一停老先生和老太太
在廊簷下安靜地等了一陣,抽了根煙後,
趕著驢子又走出來爬上山坡。
墊後,總是墊後,我爬過狹窄的
街道。
我翻翻白眼。我叩叩敲響著路上的石頭。
我不知道那些花的名字
也分不出來哪棵樹和哪棵樹不同,
然而我坐在廣場中央
在一朵帕佩叟斯楚雲霧底下
喝著海臘斯啤酒。
這附近的某處有一座巨大的太陽神雕像
在等待著另一個藝術家,
另一次地震。
不過我沒什麼野心。
我想就停留在這裡,是真的,
雖然我想要和那些在山丘上
教徒城堡外留連的
城郊小鹿瞎混一會。
那些漂亮的小鹿
在白色花蝴蝶的挑逗下
把他們細瘦的尾部一躍一躍地閃著
在高高的堡壘上一個高長、模樣
嚴肅的男人持續守望著土耳其。
溫暖的雨開始落下來。
一隻孔雀甩掉尾巴上的
水珠一邊找地方躲雨。
在穆斯蘭墓園一隻貓睡
在兩塊石頭的縫隙間。
正是到賭場裡去看看
的好時機,只可惜
我沒穿著比較正式點的行頭。
回到船上,準備就寢,
我一躺下時便記起
原來我到過羅德島。
不過還有些什麼別的---
我再一次聽到那
莊家么喝的聲音
三十二,三十二
一邊我的身體飄飛過水面,
一邊我的靈魂,像貓一樣蹲踞著,徘徊了一下---
然後便忽地躍入睡眠之中。
我想像巴爾札克戴著頂睡帽
坐在寫字桌前整整三十個小時,
鼻尖上微微冒著汗,
長袍睡衣黏在
他毛茸茸的大腿上
他一面搔癢,一面在
敞開的窗前徘徊。
外邊,在大道上,
那些財主肥胖蒼白的手
撫弄髭鬚整理領巾,
年輕女仕們夢想著夏兜布西昂德牛排料理
與年輕紳士們散著步,而
空的馬車喀噹喀噹地駛過,聞得到
車輪潤滑油和皮革的味道。
像一匹壯碩的賽馬,巴爾札克
打了個呵欠,噴出鼻息,遲緩地走
到蹲廁
然後,撇開睡袍,
射出一道尿水進入
十九世紀初期
的尿桶。蕾絲布窗簾隨著
微風翻擺。等等!睡前的
最後一場戲。他的腦袋嘶嘶地忙亂起來
一面他回到桌前坐下---鋼筆,
墨水瓶,四處散亂的紙頁。
註:
夏兜布西昂德 Chateaubriand
Late 19th century. Named for the French writer and statesman Fran?ois Ren?, Vicomte de Chateaubriand (1768–1848), whose chef is credited with creating a dish using a thick beefsteak cut from the widest middle part of the filet.
You don’t know what love is
(an evening with Charles Bukowski)
你不知道愛是什麼
(與查爾斯-布考斯基共度的傍晚)
你不知道愛是什麼布考斯基說
看看我我51歲了
我愛上這年輕的小妞
我無法自拔不過她也無可救藥
所以一切都還好啦老弟橫豎就是這樣
我鑽進她們的血脈裡他們甩也甩不掉
她們想盡所有的辦法要遠遠地離開我
但最後她們還不都又回來了
她們都回過頭來找我除了
我修理過的那個
我為那女人哭了個半死
不過話說回來那時候我動不動就哭
別讓我提到那些難過的事欸老弟
我可是會發狠的
狠起來我這兒一坐就猛灌啤酒
跟你們這些嘻皮喝一整夜
這啤酒我可以連喝十夸脫
一點也沒事就跟喝水似的
不過要是我一提起那些難過的事
我會開始把人扔出窗外
我真的做過
不過你不懂愛是什麼
你不懂是因為你從來沒有
陷入愛的漩渦就那麼簡單
我把到這年輕的妞瞧她多標緻
她叫我布考斯基
布考斯基她說用這種尖尖細細的聲音
然後我說幹嘛
不過你不知道愛是什麼
我告訴你愛是什麼
可你又沒在聽
在這屋子裡你們這班人之間沒有一個
會認得那是愛就算它來到面前
還戳到你的屁眼裡
我過去總是認為什麼詩歌朗誦會無聊得會卡噗
瞧我已經51歲我看的事情多了
我知道它們很卡噗
但我對自己說布考斯基
餓肚子更讓人卡噗
所以囉你來了看吧其實也不是真的那麼糟
那傢伙叫什麼來著格爾煒-金奈爾
我在雜誌上看到他的照片
他長得倒是蠻帥的
可是他是個老師
天啊這是什麼世界
話說回來你們也都是老師
這樣聽起來好像我也在侮辱你們似的
不我沒聽過他的名字
也沒聽過他的
他們都是白蟻
就算是自大吧我早就不太看書了
那些寫了五六本書
用來沽名釣譽的人
白蟻
布考斯基她說
為什麼你成天都在聽古典音樂
難道你聽不到她這樣說嗎
布考斯基為什麼你成天都在聽古典音樂
你倒是蠻訝異的不是
你想不到像我這樣一個無恥的老粗
竟然會成天都在聽古典音樂
布拉姆斯拉赫曼尼諾夫巴托克泰勒曼
媽的我在這邊什麼也寫不出來
這邊太安靜太多樹了
我喜歡城市城市是最適合我的
我每天早上放古典音樂
坐在打字機前
我點燃一跟煙然後像現在這樣吸著瞧
我說布考斯基你實在是個幸運的傢伙
布考斯基你什麼都經歷過了
而你真是一個幸運的傢伙
而藍色的煙飄過桌面
而我往窗外看著德隆普瑞大道
而我看到人們在行人道上來來往往
而我像這樣噴著雪茄
而後我把雪茄放在煙灰缸像這樣
而後深呼吸
而後我開始寫
布考斯基這就是生活啊我說
貧窮潦倒是好的得痔瘡是好的
戀愛是好的
可是你不知道那是什麼滋味
你不知道戀愛是什麼滋味
如果你有機會看到她你就知道我在說什麼了
她知道我來這邊就會找人上床
她就是知道
她跟我說她清楚得很
媽的我51歲她25
而我們在談戀愛而她在吃醋
媽的這真是美得不得了
她說她會把我的眼睛挖出來如果我來這邊就跟人
上床
啊呀你看看吧這就是愛
你們到底有沒有人懂半點東西
讓我告訴你吧
我在監牢裡遇見的人
都比那些整天在大學裡混的傢伙還有型
更別說什麼去詩歌朗誦會的了
那些人哪他們是吸血蟲他們是來看
詩人是不是也穿臭襪子
或者他是不是腋下有異味
相信我我可不會讓他們失望
但我要你記住這一點
今晚在這個屋子裡只有一個詩人
今晚在這鎮子裡只有一個詩人
也許今晚在這國家只有一個詩人
而那個人是我
你們這些人有沒有半個懂得什麼是生活
你們這些人有沒有半個懂得什麼東西
有誰曾經被炒過魷魚
或者有誰曾經揍過你的馬子
或被你的馬子揍過
我被席爾斯和雷霸客炒了五次魷魚
他們叫我走路然後又雇我回去
我35歲時就在那幹倉儲員
然後因為偷吃了幾塊餅乾而被踢出去
我是過來人我知道那種滋味
我現年51歲而我正在戀愛中
這年輕的小妞她說
布考斯基
然後我說幹嘛然後她說
我覺得你滿腦子大便
然後我說北鼻你真是了解我
她是這世上唯一的
不管男的或女的
可以這樣對我說的人
但你不知道愛是什麼
她們在後來通通都回頭來找我
每一個都回來了
就除了我跟你說過的那個
我修理過的那個
我們在一起七年
我們經常一起喝很多酒
我看到在這屋子裡有一些打字員不過
我沒看到半個詩人
這我看來是理所當然
你要談過戀愛才寫得出詩來
而你根本就不知道陷入情網是什麼滋味
那就是你的問題所在
給我倒點那玩意兒
沒錯不要冰塊很好
好好好這樣剛好
所以讓咱們上路吧
我知道我說過不過我喝一杯潤潤舌就好
這真是美酒
OK好吧我們開始吧早死早超生
記得一點就是等會結束之後誰也別
站得離窗戶太近
我對節日向來沒有概念。是那種反正怎麼樣都無所謂的沒有概念。
我已經不慶祝生日了。在家的時候粽子湯圓什麼的總是由媽媽料理, 我就只是噢有得吃了地過過節罷了。住在國外三四年後, 節日對我來說意義幾乎等於零。
復活節又是什麼節日﹖
耶穌死後七天復活昇天。新約聖經裡面這樣說。於是天主教文化裡便有慶祝這天的節日。當然, 不相信耶穌的猶太教人就不慶祝。所以朋友裡面, 我就必須分辨誰慶祝誰不慶祝。那干我什麼事呢﹖也沒什麼, 就是聊天的時候要小心一點, 別問猶太教徒有沒有要回家過節。人家會覺得怎麼你這個人老是這麼沒腦袋, 明明告訴你是猶太人了還問這種沒知識的問題。
不過我記性差, 除非有些人一看就看得出來是猶太教徒的, 否則要我去一一記住這些, 真的是很麻煩的一件事。好在( 其實這個說起來變得有點歧視的意味), 猶太教徒大部分都可以從外表或名字辨認出來。
猶太教文化在西方其實佔了很重要的一部份。除了有相當多的人口之外,文化的根深蒂固也是一個主要因素。很有趣的是, Jewish指的猶太教徒, 很大部份時候被誤認為是一個種族。因為你可以從外表或行為很快地分辨出那些人是Jew, 那些人不是。而且他們通常都非常具有家族性, 互相通婚, 屬於母系社會。也就是說, 只有母親是猶太人才會被視為猶太人, 父親是不算數的。但事實上, Jewish指的只是一種宗教信仰。這種奇怪的複雜現象存在已經很久了, 把猶太教徒說成是很小器很會鑽營卻也很有商業腦筋的一族人,也有相當的根源。雖然說是刻板印象, 但說起伍迪艾倫、史蒂芬史匹博, 其實也就是大部份猶太教徒的樣本呢。
我懷疑希特勒的“種族滅殺”到底有沒有對猶太教文化造成衝擊呢﹖如果有的話, 那麼在希特勒之前的猶太教文化有多麼大的根固力, 就很難令人想像了。想想看, 經歷過那樣大型的屠殺, 還能留下這麼廣泛影響力的, 其一是猶太教, 其二則只有儒家。這兩樣東西, 都是以很奇怪且獨特的方式傳承下來的。
總而言之, 猶太教徒不認為耶穌是救世主。所以他們也就不相信新約聖經。也所以, 復活節與他們毫無關係。
復活節也與我毫無關係。
不是我相信或不相信的問題, 而是對無論什麼節日我向來是沒有意見的。
四月十五日。
星期日傍晚我在學校的事忙完之後, 匆匆忙忙地趕到42街的Port Authority去搭巴士前往Milford, Pennsylvania。今年的復活節Vincent說要到Bobby的鄉下別墅去過。我心不在焉地胡亂答應。一直到兩天前才發現我當天有事, 要到傍晚才能離開。所以他們就先行走了, 我則要一個人自己搭兩個半小時的巴士去那裡。Bobby因為本來就有事要去加州, 就只有Jeffery、我、Vincent和Taiboy一起在賓州吃復活節的晚餐。
我在出發前隨手把剛託堂妺帶來的 “發條鳥年代記” 塞入旅行背包。在巴士從車站裡開出時, 就開始從第一頁讀起來。我看了看錶, 六點整。這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地準時。
這樣搭巴士前往莫名其妙的地方, 仔細想一想, 我總會不由得害怕起來。如果下錯了站, 我可能會在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什麼地方, 找不到電話,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置身何處。就算好不容易找到電話了, 我也沒有零錢可以投。身上只有一塊和二十塊的鈔票, 一點也派不上用場。或者找到零錢了, 卻發現記電話號碼的小紙條忘在公車上了。也有可能電話打通了, 卻怎麼也描述不出來自己到底在什麼地方…左邊是山和樹林, 右邊是樹林和山, 一條高速公路從中間穿過, 我站在路邊的公用電話旁。然後天一定很快就會黑了, 刮風下大雨什麼的。
想到壞的事情時, 總會接二連三地越想越糟糕。
但人已經在巴士上了, 也只好硬著頭皮看看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雖然不至於每一站都會有一個大大的招牌寫著站名, 問問司機先生的話, 大概也不會有差錯。
我從口袋裡掏出事前Vincent幫我從網路上印下來的行程時刻表, 打開攤平放在鄰座的椅子上。總共有九站, 我數著站名:
Ramsey NJ-Rt 17 --
Bradley's Corners --
Port Jervis-12 Rt 6 --
Hunts Landing, PA --
一點都沒有幫助。這些地名對我來說一點意義也沒有, 只讓我更覺得混亂。無論如何, 時刻表說8點21分的時候, 我就應該到達目的地。那就到時候再說吧。在那之前還有兩個半小時, 我於是埋頭看起我的書。車子才穿過林肯隧道在曼哈頓對岸的紐澤西州鑽出地面沒多久, 我就感覺到一股強烈的睡意從身体裡湧上來。我闔上書, 用手臂把背包稍微往自己的方向收攏一點, 然後就掉入了深深的睡眠裡面。
一覺醒來, 車子正停在一大片空曠的停車場週圍, 兩三個乘客準備要下車。我看一下錶, 7點03分。距離目的地還有一小時19分鐘的車程。我試著找找看車站的站名, 但什麼也沒看見。只有在巴士啟動出發之後, 繞過停車場半週, 看見一面小湖。湖岸邊有一個人在釣魚。之後巴士回到高速公路, 就又是千篇一律的公路遠山樹林的景色了。我對照了一下時刻表, 如果下一站是在7點9分左右, 那我就可以安心許多了。果然在7點10分時, 巴士又在另一個空曠的地方停下, 有人下車有人上車。這樣, 我於是放心地讀起帶來的書。
紐約上州的地景都很相似。雖然沒有到過巴伏洛城 (Buffalo)或者是雪勒克斯城(
車子開進了一座小鎮, 在鎮中心一個類似休息站的地方停了下來。幾乎所有的人都下車了。天色稍微暗下來,7點30分的Magic Hour。休息站裡唯一看得到的一家Diner已經燈火通明。鄉村式的木條板啤酒吧台、漢堡pickle薯條和蓄髭的男人這樣的組合會出現的地方。看來有10分鐘的休息時間, 因為連司機都下車去了。我四下張望了一下, Magic Hour的時分總是讓我有要抓起相機拍點什麼的衝動。但實際上我是連一顆電池都沒有的, 更何況是相機。我是懶人, 寧願用想的也不可能會隨身攜帶相機。Diner裡面空空的沒有什麼人。 我想也是, 在這種節日裡會跑到Diner來吃東西的人不是有問題,就是…, 還是有問題。我想起Raymond Carver寫的一篇小說裡, 男主角和女主角一面補綴著破碎的婚姻關係一面在聖誕節的夜晚到鎮上的餐館吃晚餐的情景。在我看到Diner對面的一幢屋子上寫著Middletown Bank之後, 我便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書上。
沒多久, 逐漸陸續有人上車來,40分的時候, 司機也上來了, 於是車子兩轉三轉又上了夜晚的高速公路。我伸手調整頭頂上方的閱讀燈, 一面轉頭環視車廂。在我前面一個座位的老婦人正沈沈地睡著, 她的頭輕微地碰撞著車窗, 但卻仍是一副熟睡的樣子。我的左後方有一個30歲左右的年輕人, 格子襯衫和一看就知道是Kmart買來的剪裁很差勁的牛仔褲。這些人都是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呢? 我發覺車廂裡出奇地安靜。大家都靜靜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打旽或者閱讀著。仔細注意到座位時, 才清楚地意識到這是一個非常乾淨舒適的巴士。 這是一家專門跑紐約和賓州東北角城鎮之間的巴士公司ShortLine。和給我感覺有一點悲慘的GreyHound完全不同。至於為什麼GreyHound會給我一種灰濛濛的感覺我一點也不知道, 並不是有真憑實據才這樣說的。雖然覺得很抱歉, 但感覺的事情通常都是沒有根據的。
就這樣,ShortLine整潔的巴士載著所有人的沈默靜靜地堅持地一個地點一個地點確切準時地抵達。我在車子進入Milford鎮時就把書收入背包, 再一次確認抄電話的小紙條還在, 然後數了一下口袋裡僅有的三個2毛5的硬幣。三個。
司機在鎮上加油站旁的站牌邊停車把我放下來。8點21分。我因為這樣的準確無誤性而覺得十分感激, 在下車時對著司機先生很鄭重地說了謝謝。到目前只是一半的路程, 接下來還有另外九個不知道分佈在什麼樣的地方的站, 一直到9點32分的Honesdale, Pennsylvania為止,他還要繼續載著大家往各自要去的地方去。
我在加油站旁的一家自助洗衣店裡找到公用電話。正在面對著坐著等待洗完衣服的人投幣的時候, Taiboy就在我的背後叫我了。他和Vincent才剛駕著他的黑色小VW到達站牌來接我, 看見我一路走進洗衣店打電話, 於是就下車趕過來叫我。
我們離開小鎮, 在夜間狹小的山路中梭巡。偶爾在路邊看見有兩點瑩瑩的紅光, 我們就把車速慢下來。有的時候是野免, 有的時候是野鹿, 他們正試著要穿過馬路。雖然不知道穿越馬路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但他們也總有覺得“不如到馬路對面去看看, 換換環境吧”這樣想的時候。不過他們的眼睛對光完全沒有調適力, 一旦在準備要過馬路的途中遇到車子的前照燈, 眼睛就會看不見, 變成看起來很假的像塑膠球似的珠紅色的兩點反光。慌亂起來的野免和野鹿就會不知不覺地往車頭的方向撞上來。因此在路邊也常常可以看到這樣不幸的意外留下來的正在腐爛的動物屍体。不過這樣一來, 不就有生鮮的鹿肉可以當晚餐了嗎﹖大家討論的結果一致認為這樣的鹿肉, 吃了好像對人也會有不好的影響。不是迷信, 據說是有科學根據的。動物在不幸地猝死前, 身体產生的某種, 嗯, 某種激素會殘留在肌肉裡。吃了那個, 對人真的是不好。
洗完澡換了一套衣服後, 覺得輕鬆多了。雖然不是長途的旅程, 卻也還蠻累人。我走進廚房, 寬大的廚房裡有一張齊腰的料理桌在一半空間的正中央, 另一半的空間則有一張長方形的原木餐桌。Vincent已經把大部份的料理都弄好了等著上桌, 剩下的就只等烤箱裡的羊腿烤熟了。
我們四人在料理桌上各自調了一杯酒, 然後移到客廳來閒聊。Jeffery在壁爐升起火, 我端著一杯螺絲起子在壁爐邊就著火坐下, 感覺那種蠻橫有力的熱度紮紮實實地溫暖著身体。大家一面不著邊際地聊著, 一面吃著下酒的小菜, 義大利的生臘腸Saucisson切片夾鹹餅乾沾芥茉。四月中旬的賓州夜晚雖然已經沒有地面積雪, 但天氣還是相當冰冷。我對於火堆, 向來只有出外野營時, 大家在營地中央升起營火助興那樣的經驗。通常不是火堆太大, 不容易靠近, 就是在餘燼旁坐著聊天後感到的一股什麼東西燒焦了似的全身沾著焦味和冷熱不濟的疲憊感。因為是荒郊野外, 一面要抵禦寒瑟冷風的侵襲, 一面又要抓穩與那熊熊火焰的適當距離, 真的不是簡單的一件事。所以我也從沒有認為過那是一種舒適的享受。然而在壁爐裡的火堆卻完全不同。漸漸地整個屋子充滿了溫暖的空氣, 燃燒著的木材發出極清爽的森林的氣味, 蹦躍的火焰叭吱叭吱清脆地響著。我把腳擱到茶几上, 放鬆而閒適, 溫暖的來自森林的空氣一層一層輕輕地將我包裹起來。
Vincent是法國人, 因此由他主廚時, 當然也就全是法國菜。他雖然不是什麼虔誠的教徒, 但對於節慶這一類的事, 是和我媽媽一樣地慎重其事並且擁抱傳統。就像我們的元宵湯圓端午粽子中秋月餅, 感恩節的火雞和復活節的羊腿燉Flageolat豆是同樣的意思。我們把長桌上的蠟燭點著, 在高腳杯裡斟上Bordeaux紅酒, 攤開餐巾。前菜是生蕃茄Vinegar sauce 沙拉。主菜羊腿Lamb shank燉Flageolat。甜點則是Jeffery烤的Rhubarb tart綴上現打的鮮奶油。在油膩羶腥的主菜之後, 微微酸甜的Rhubarb tart配上清爽鮮嫩的奶油, 讓舌頭覺得簡直到了天堂。Jeffery是美國人, 童書畫/作家, 擅長做甜點, 以他做甜點的手藝相當地自豪。我雖然對他的Tart讚不絕口, 但如果要我憑良心講的話, 美國式的甜點通常都比較大而化之, 口感粗糙。 以車的品味算起來, 如果法國甜點是賓士, 美國甜點就是勞斯萊斯。可是也沒有人要我憑良心說什麼, 更何況那現打的奶油爽口得不得了, 我從來都沒嚐過這麼新鮮的奶油。油膩的舌頭攪在這樣的奶油裡, 就算tart的口感粗糙了一點, 還是無可挑剔地好吃。我大呼過癮, 一口接一口停不住地吃著, 覺得胃已經滿得塞不下任何東西了, 手上的叉子還是放不下來。
晚餐後, 我們一邊收拾刀叉器皿一邊把Scrabble拿出來玩。因為有人提議要玩遊戲, 大富翁太沒趣, 又找不到撲克牌, 所以選了排字遊戲。
清晨四點, 遊戲結束。餐桌上有殘餘的咖啡杯漬和半滿的煙灰缸。Jeffery 和Taiboy都睏得受不了必須立刻上床睡覺,Vincent還興緻勃勃地想要到外面去散步。結果到頭來沒人要理他, 只好由我陪他去散步。
露水深重的清晨, 冷得讓人胡說八道。我們穿上運動鞋和外套, 走到屋外的廊下。一片漆黑。烏雲凝聚得很厚, 把月亮完全遮蓋住了。我們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什麼也看不到, 在距離廊簷5呎的地方, 鋪碎石的道路就靜靜地沒入黑暗中去了。再過去, 過去的過去, 全部就是黑暗。
Vincent轉身回屋裡找手電筒。一定要散步才好嗎﹖我嘀咕著。
沒多久,Vincent拿著一個小型手電筒出來。Jeffery的狗Jane也跟了出來。 “Jane也要跟我們去散步嗎﹖” 我說。
“我看她很想來, 就把她帶出來了。”
我沒說什麼。Vincent領著Jane就往屋子前方的草地走去。
我跨步跟了上去, 恐怕一個擔誤就一個人被留在黑暗裡失去他們的蹤跡。
我們站在屋前還看得見一點亮光的草地上。Vincent試著打亮手電筒。微弱的燈光從筒子裡照出來, 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跋涉而來似的, 累趴趴地連在地上好好地照出一個圓都沒辦法。
“這樣的手電筒到底行不行﹖” 我有點擔心地問。
Vincent像沒有聽到似地開始往森林的方向移動。Jane跟在他的腳旁。
我往他走的方向望去。真的不行。一片漆黑。黑到伸手都看不見手指那樣地黑。雖然如此, 但還是可以分辨出近處的黑、遠處的黑。像一大幅水墨畫似的, 眼前的淡黑, 更遠處的黑和再過去一整片森林的闇黑。哪裡是天空哪裡是大地都不可能看得出來, 像是有誰不小心把很用心磨好的墨汁遮天蓋地灑下來那樣。
就在Vincent和Jane快要消失在黑暗中時, 我快步跟過去。四週安靜得什麼都聽不見, 只有我們在草地上磨擦著悉悉梭梭移動的腳步聲。我和Vincent並肩走著, 手電筒根本不管用, 往前照時就呼地被吸進黑暗裡去。是一大片的草地, 並沒有什麼可以反光的東西, 所以就像拿一顆小石頭丟進大海裡一樣, 一點也起不了什麼作用。Vincent索性把手電筒關掉, 我用手臂去勾住他的, 然後我們就默默地向闇黑的森林的方向走去。
一邊走著, 一邊聽著四週的聲音。什麼也沒有。只聽見我們的腳步聲和喘息聲。無法判斷是否接近森林了, 也無法判斷草地的盡頭還有多遠的距離。我努力睜大眼睛試著看能不能辨認什麼。不過越是努力越覺得什麼形体也看不見, 連自已的存在這樣的東西都變成片段片段的。我變成單純的耳朵, 單純的踩踏著草地的腳, 和單純的和某個肢体交叉的手臂。而這些東西都單純地以我被知覺著, 互相之間一點關連也沒有。
一直努力盯著前方的黑暗想要看清什麼的時候, 在某一瞬間忽然以為我面對的是一片大海。一大片安靜無聲的闇夜裡的海。我們正朝著深遂無底的海一步一步接近。我害怕起來。一旦一點點恐懼的念頭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 我發現我的腳自己立刻就決定不要再往前走。我想說服我的腳這地方一點也不恐怖, 試著想想看可能會發生的危險。到底有什麼會出現呢﹖狼﹖豹﹖熊﹖在牠們接近之前, 一定早就可以聽見牠們的聲音。現在這麼安靜, 連我自己的呼吸聲都聽得到, 就算看不見, 也可以判斷出來並沒有任何生物在附近啊。連樹蛙都沒有。更何況我從來也沒有面對面碰過這些動物, 那是怎麼樣程度的危險我一點也無法想像。缺乏真實感的危險好像也可以帶來莫名的恐怖。
我有時會以為就要一頭撞上樹幹或什麼的。但除了濃濃重重的黑暗和我以為有什麼在那裡卻什麼也沒有之外, 就還是黑暗。雖然用了這麼多的理由, 我還是說服不了不願意再往前邁進一步的腳。腳堅定地停了下來。
“怎麼了﹖”Vincent感覺到我的停頓。
“Jane不見了。”我小聲說。然後試著叫她。“Jane﹗ Jane﹗”
Vincent也回過頭找她。他用手電筒微弱的光線朝著我們走來的方向探照。
過了一會兒, Jane才緩緩地出現在濛濛的光裡。
“Come on. Jane.”她並不理會我們的催促, 仍舊保持原來的步調。
“你看她是不是太老了, 眼睛看不清楚了﹖”我說。
“大概是吧。”
“那麼我們是不是也不要再往前進了。”我再往前方仔細看了一會兒。還是什麼也看不到。
比咖啡還要濃重的黑暗深沈而廣闊地排開。我固執的腳把Vincent的腳步也停止下來。我們站在原地不動。我試著去看看他的表情, 不過看不見, 連身影或身体的形狀那樣的東西也沒有。只能從手臂感覺到他還在。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清冷而新鮮的空氣灌入我的肺裡, 其中聞得到森林特有的生命氣息。Vincent也跟我一樣大口呼吸起來, 像在品嚐著美味食物那樣慎重地呼吸著。
他知道我討厭大自然。不過我想我其實是害怕大自然到了討厭的程度。不要誤會。我不是沒有想過要讓自己多少正常一點, 像個“陽光男孩”那樣划船潛水沖浪跳傘的。但不管怎麼願意, 還是事到臨頭就做不來了。沒辦法, 自己也很傷腦筋。
我們在黑暗裡獨自站立著。我的手臂已經離開他的手臂, 我感覺到的自己只剩下極其固執的雙腳。在一段長長的沈默之後, 我終於這麼說,
“你知道, 這一切都行不通的。”
我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什麼, 把所有浮現在腦子裡的東西經由喉嚨發出聲音來。沒有整理的過程, 也不需要任何的文法或邏輯。
“三個人也很好。我不是討厭他, 但也沒有到喜歡得不得了的程度。某一種他在我的盲點伸展, 看得見的時候我懷抱看不見的那一面。”
我發現我只是把出現在腦袋裡的任何字眼都試著發音看看。
“好像不是我們所想像的那麼簡單吧。太安靜了。一點作用也沒有。我很努力地試著說說看了。就不是。不是嫉妒, 那很簡化。只是, 溫吞。對溫吞。像是用微波爐加熱不完全的冰水一樣, 在半溫的水裡突然喝到還是冰冷的部份的水。”
在黑暗裡我好像可以看得見一排排的字在我眼前浮現, 我盡力地抓住隨便抓得到的句子就趕快發音。好像那樣就可以把什麼東西固定下來。但那些句子就像拉下槓桿的吃角子老虎似地嘩啦啦啦啦快速地流轉而去。
“種。怎。處。上。高。能。左。背。如。慮。”
“喂喂。你在哪裡﹖” Vincent出聲喊我。
“這裡呀。我一步都沒動啊。”
“你坐在地上幹什麼﹖”
“是嗎﹖我也不知道。”
“走。”
“去哪裡﹖”
“來就是了。”
“去哪裡﹖”
然後Vincent拉住我, 手電筒微弱的燈光照在我的Adidas運動鞋上。我被三步併作兩步地強拉著走。
我們來到一座榖倉的木門前。整扇門大概有三人高、四個人伸直手臂的寬。我也不清楚為什麼要有這麼大的門, 但就榖倉的大小來說, 算是合比例的設計。雖然是在黑暗中, 但我卻可以感覺到榖倉是深濃的紅色。也許是白天的印象還在的關係, 不過“榖倉是紅色的”這樣的事卻可以從它本身被感覺到。Vincent打開在大門之間另設的小門, 只稍微開了一個縫, 就側身鑽了進去。
“喂, …”我什麼都來不及說, 他就沒入門後去了。我也感覺到Jane正從我的雙腳之間穿過, 跟著也鑽進門縫。
雖然不知道這麼晚隨隨便便就來拜訪會不會受歡迎, 我也只能乖乖地跟進去。
原本以為會有很重的溼氣, 但很意外地, 裡面的空氣相當乾燥。除了依舊還是很冷以外, 並沒有什麼難聞的霉味或動物生活過的氣味。
“這裡如果好好地整理改善一下的話, 會是間很棒的屋子呢。”Vincent說。聲音好像有點太大聲, 不過說要吵到誰的話, 其實是不太可能。這麼說起來, 又有什麼大聲小聲的差別呢﹖
我把手電筒從他手上拿過來, 試著四處照照看。
“會是一間很大的屋子呢。天花板也很高。” 我想到Atom Egoyan的“Sweet Hereafter”裡面嬉皮夫婦住的A字形房屋和寬敞的起居室。大概會是那個樣子。好像要確定看看這裡面是不是真的沒有人, 雖然手電筒不太濟事, 我還是往屋子的深處照了一照。
沒有目的地胡亂移動著手電筒的時候, 我突然很清楚地感覺到: 有什麼東西在這裡面﹗空氣在瞬間騷動了一下, 然後又很快地恢復平靜。我一時只想掉頭離開, 伸手去拉Vincent, 卻只抓到一把空氣。Vincent和Jane同時都不見了。啪地一下, 像是跳電似的, 我的腦袋在那輕微的電擊之後, 就一片黑暗了。
我試著吞一口口水, 喉節在頸子裡面上下滑動, 口水經過乾乾的喉嚨, 發出很大咕嚕的一聲。定下神來把注意力集中, 我大致上原地不動地打一個轉, 發現真的只剩下我一個人。沈默了很長一陣子, 以為很長, 不過我想如果“客觀”地來講, 大概只有4或5秒吧。然後我開口小聲地叫:
“Vincent. Jane.” 然後稍微換一個方向, 也這樣再叫一遍。
當然是沒有回應。我知道不會有, 只是覺得叫一下也無妨就這樣做了。
我拿著那個像是有大近視眼的手電筒, 費力地朝向什麼東西曾在那裡的方向一小步一小步前進。走了沒有幾步, 手電筒的電也停了。我用力拍打它, 再切一次開關, 它就跟爛醉了一樣, 緩緩地亮起來然後又緩緩地暗下去。剩下燈炮裡的鎢絲很落魄似地紅著。
黑暗就這樣把我包圍住了。我站定雙腳, 想著等眼睛稍微適應一下, 我就多少可以看見什麼。五秒鐘過去, 沒有看見, 十五秒過去, 沒有看見, 一個星期, 不, 一個世紀都過去了, 我還是什麼都看不見。我想我可能是不小心閉上眼睛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試著眨一下眼。然後又用力地花了一點時間地, 眨眼睛。結果是沒有差別。也就是說, 不管是閉上眼睛或者是張開, 我看到的東西都是一樣的: 黑。
我只能用張開的雙手在空中揮探著, 一寸一寸地往一個方向移動。因為也失去了方向感, 就移一步算一步, 也不管到底是不是在往門的位置前進。
往左手邊跨出四、五步後, 我覺得黑暗的濃度好像淡了一點。於是我繼續再向左移, 黑暗逐漸極其緩慢地開始變淡。不過那並不是向某一個亮光點前進時, 逐漸被取代的那種層次漸減的流失性變化。我仔細地注視著, 發現黑暗竟像霧一樣慢慢地散開了。這樣說雖然不是很準確, 可是實際的情形是我從來也沒見過的, 到底要用什麼來比喻, 一時之間也很傷腦筋。總之, 眼睛漸漸可以看到四週圍由黑色轉變成灰色再轉變成更淡一點接近銀灰色。並不是說突然從那裡出現亮光或是月光從縫隙中鑽進來, 而是單純的顏色的改變。本來應該是黑色的地方, 被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銀灰色所取代了。
顏色的轉變在到達一種接近鼠灰色與銀色的中間地帶後, 就停止了下來。我摒住呼吸靜靜地等待著。一直到確定什麼都沒有再變化之後, 才突然發現倉庫的裡邊停著一輛深灰色的賓士車。不是廢棄車, 而是乾淨嶄新的車子。
我往車子走近, 想要看看是否有人在裡面。但整輛車的車窗玻璃都覆滿了白色霧氣。我用手在駕駛座旁的玻璃上抹過, 不過霧氣是在車子裡面並非在外面, 所以一點幫助也沒有。
我繞到車子的前方, 擋風玻璃也是同樣的狀況, 但隱約看得見駕駛座上有一個模糊的人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再一次環顧四週, 榖倉裡依然是靜悄悄地, 除了眼前這輛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裡的一部車之外, 什麼也沒有。
想不出來到底該怎麼辦, 我呆站了三分鐘。試著拉拉看門的把手, 發現是上了鎖的。由於裡面的人絲毫沒有動靜, 我於是決定靠在引擎蓋上, 把鼻子貼近擋風玻璃看看能不能看清楚裡面的人。在我下決定這樣做的時候, 連手都還來不及壓上引擎蓋, 四週的顏色就急遽地變回黑色了。我又像是被矇上眼罩似地失去了視力。
然後我聽到有人叫我。是Vincent。
“我在這裡, 什麼都看不見呀。手電筒也壞了。” 我說。
在我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移動身体前, 我試著用手去確認看看賓士車是不是還在那裡。我不想踢到保險桿, 那會很痛。所以我稍微彎腰伸長手臂去摸索車子的位置。但我摸不到那應該是感覺光滑的車蓋。至少我期待著摸到可能還有微溫的鋼板。但沒有。也許我錯估了距離。我用很奇怪的半蹲的姿勢, 伸直著手臂, 把右腳緩慢地滑出去大約五呎。如果這時有人看到我的話, 大概會笑翻掉。不過我並不覺得好笑。我感覺像是在黑暗中靠不到岸的船。
我再往前移動兩呎。我懷疑是不是其實我沒有選對方向。才這樣一想, 我就知道既使它就在我身旁不遠處, 我卻可能怎麼樣也找不到那輛車子了。
我站直身子, 慢慢地吸進一口氣。Vincent催促的聲音又傳過來。
“你還在那裡面幹什麼, 我們要走了喔。”
“等等我。什麼都看不見, 很難走啊。”
我往聲音來的方向放膽大步走去。不久, Vincent的手就抓到了我的手臂。
躺在舒適的床上要入睡以前, 我告訴Vincent突然想起的一件事。那是我媽媽在一個月前打電話來時, 順道告訴我的一個消息。
“喬治先生去世了喔。你知道嗎?就是你爸爸的好朋友喬治先生喲。”
“怎麼會?發生了什麼事?他不是還很年輕, 身体也很健朗嗎?”
“是呀。才不過四十五、六。”
我和喬治先生其實只見過幾次面。非常英俊的男人。高挺的鼻樑, 灰黑相間的頭髮整潔而服貼。舉止動作豪闊而有禮。看起來就像是美國Polo衫目錄上的模特兒。我以為他是混血兒, 所以才有那樣稜線分明的五官和喬治這樣的名字。不過一直沒有機會問起。
因為我爸爸和他有生意上的來往, 我在少數幾次當跟班的情形下, 和他簡單地打過招呼, 就安靜地坐在一旁聽話。有一次他還讓我在他的辦公室裡任意挑選一些他們公司從國外代理進來生產的帽子啦運動T恤之類的東西帶回家。
“說起來很奇怪。他把車子停在自己家的地下停車場, 大概有點醉也很疲倦, 就想暫時在車子裡休息一下吧。結果睡著了, 車子在不知不覺間熄了火。因為車窗沒有開的關係, 漸漸地二氧化碳過多, 就這樣子去世了。經過了兩天, 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 他的家人才很訝異地發現他竟然是在自家的地下停車場裡。”
我聽得說不出話來。腦子裡模糊地浮現喬治先生英俊的五官和僅有的幾次會面在他的言語動作中隱約散發出來的某種晦澀的東西。
“他公司現在怎麼辦?” 我問。
“好像是家族裡有人暫時接下來了。繼續經營下去是沒問題。不過聽說代理權的方面大概不是那麼簡單能拿到了。聽說喬治先生是在當海軍服役的時候, 認識了一個美國朋友, 因為處得很好, 就把亞洲生產的代理權送給他。一分錢也不要噢。真是幸運哪。不過好像說在法律上只限於他個人擁有, 不能過繼或再贈與。公司方面也正在傷腦筋, 不知道會如何發展呢。”
幾個月後, 有一天在家裡附近的Kmart買整箱啤酒的時候, 我突然發現在我的身体裡面好像有一些什麼東西和以前不一樣了。某一些什麼在一個奇特的時間裡, 靜靜地改變了。沒有辦法很具体地說明, 但就好像前額的髮線在無意中變高了一樣。不是好壞的問題, 我也沒有能力說要或者不要。反正是單純地由一樣東西轉變成了另一樣東西。雖然對於失去的東西感覺到很可惜, 卻是沒有辦法的事。
“真是的。” 我扛起一箱Budweiser, 對旁邊的Vincent說。
“怎麼了?”
“今年的復活節忘了看Judy Garland演的‘Easter Parade’了。少了這一樣, 就好像節日沒過完全似的。”
“放心吧。反正明年會再播,到時就可以補看回來呀。”
折磨
--給史蒂芬-杜賓斯
你又陷入情網了。這一次
是個南美將軍的女兒。
你想要再次被綁在架子上。
你想要再一次聽到那些難聽的罵你的話
並承認那些話都是真的。
你想要那些難以出口的行為
發生在你身上,那些
通常好人家不會在課堂上談論的行為。
你想要說出你所知的一切
關於西蒙-波利伐,關於荷亥路易斯-波赫斯,
大部分還是關於你自己。
你想乾脆把大家都牽扯進來算了!
即使時間已經是凌晨四點鐘
燈光依舊還是亮晃晃的---
那些燈光已經日日夜夜
在你的眼睛和腦袋裡燃燒了足足有兩星期了---
而你恨不得能有一根煙和一杯檸檬水,
但她就是不願把燈熄掉那女人
那雙綠眼珠和她那些蠱惑技倆,
就算這樣你還想當她的牛郎。
陪我跳舞,你想像聽見她這樣說
一面伸過手去拿那空的水杯。
陪我跳舞,她重複無誤地又說一遍。
她選在這一刻來問你;老大,
站起來並陪她赤裸裸地跳舞。
不,你連一片落葉的力氣都沒有,
甚至像一個被提提卡卡湖水的波浪
打得破爛的小蘆葦籃子那樣的力氣也沒有。
但是你跳下床
一如往常,amigo,你舞
過一整個寬敞的房間。
就拿這個房間打比方來說好了:
這是那等在底下的馬車的
空車廂嗎?
--- 承諾啊,承諾,
--- 看在我的份上
--- 一句也別說了罷。
我記得有遮洋傘,
一條濱海的步道,
還有那些花…
--- 難道我總是要被遺棄在後方--
--- 傾聽著,吸著煙,
--- 潦草地記下下一件遙遠的記憶?
我點起一根煙
調整窗簾板的角度。
有什麼雜音從街上傳來
但卻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模糊。
離這兒不遠有人
喊我的名字。
我驚跳到地上。
不過,這可能是個陷阱。
小心點,小心點。
我四下翻找我那把刀。
就在我詛咒著這該死的
延遲時,門已經被砰地踢開
然後一個乳臭未乾的長髮小女孩進來了
還帶著一隻狗。
什麼事,小孩?(我們兩個都在
發抖。)到底有什麼事?
但只見舌頭在她張開的嘴裡
游移擺動
從喉嚨裡發出一種啊啊的聲音。
我靠近她,屈膝
跪在地上並把我的耳朵貼近她小小的嘴唇。
當我站起來時---那狗竟在微笑。
聽著,我沒有閒功夫跟你鬼混。
這兒,我說,拿著---接著我給她一顆梅子
打發她走了。
因為買了笑傲江湖DVD的緣故, 近日重看電影才發覺原來一直以為導演是徐克, 其實並不然。導演是胡金銓。徐克、程小東監製。百思不解的是, 以香港的好萊塢片廠式的架構, 後起之秀徐克、程小東竟然 “監製” 胡金銓的電影﹖倒像是倒裝了名銜, 胡金銓監製, 徐程二人合導像是比較恰當的組合。不知道有沒有消息比較靈通或熟知內情的人士, 可以告知其時的情形。不難想像徐程二人在視覺上給予這當時轟動一時的武俠片一個鹹魚翻身的新契機, 不過要是沒有碰上胡金銓這樣一個聰明而且願意嘗試新東西的前輩, 想必後來的一陣新武俠熱也都要再延後一段時期。
這樣說起來, 我是比較尊敬胡金銓的。雖然沒有看過他導的全部的電影, 但光是想到在1971年拍攝<俠女>竹林飛奔的一場戲, 就足以證明他的才智過人。為了要拍攝徐楓在竹林中快速奔跑的逼真情景, 攝影機又要穩定不顛簸, 胡金銓想出的辦法是在竹林中劈出一塊圓形空地, 將攝影機放在圓心, 由演員順著圓周奔跑。在沒有特效及吊鋼絲特技之前的年代, 這是一個重大的技術突破。所應用的完全只是腦袋。
至於徐克, 到了<青蛇>就讓我覺得其意雖可嘉技術仍不足。一條愚笨的模形大莽蛇在鏡頭前大搖大擺搖頭晃腦, 三歲的小孩也很難騙得過去。所謂的其意可嘉我指的是對經典神話重新詮釋的意圖。但這樣的顛覆意圖在末尾電影本身一大堆的“災難”之中, 無法自圓其說, 不免不了了之, 淪為單純的娛樂 (雖然並不真的很娛樂) 。
在笑傲江湖續集裡用林青霞演東方不敗, 說起來是取巧地閃避性別取向的問題。固然香港電影本來就沒什麼太大的議題性或批判性, 但想想如果由一個男人來演東方不敗, 依照佛洛依德的理論, 由於隱藏的閹割恐懼, 大概沒有男的願意去看這部電影吧。
小說中對東方不敗的描述並不是將他歸類於同性戀。用現在的標準來講, 他是屬於transvestite (變性人)的範疇。雖然東方不敗變性的時候, 並沒有經過心理醫師詳細的心理分析和女性賀爾蒙藥物的幫助, 看來他自我調適得很不錯。金庸對他和楊蓮亭之間的感情, 也不作一般的“男風”的歸類, 而說成是很“另類”的東西。這一點就不能不說金庸先生在這方面的確見多識廣、多見少怪, 並且具先見之明了。楊蓮亭這彪形大漢和東方不敗其實也不過是異性戀的變奏。在東方不敗完成變性手術之後, 成為女兒身, 當然就必須找一個漢子來和他琴瑟和鳴了。
笑傲江湖裡真正的同性戀其實是劉正風和曲洋。我講的是小說版。想想看願意為一個男人而犧牲全家大小甚至是自己的性命, 除非他們已經是深深地愛戀著對方, 這種事是不可能做得出來的。在劉正風預備金盆洗手而遭嵩山派的阻擋時, 眾英雄為了解圍曾提出要劉正風手刃曲洋, 以示清白。劉正風本來想得很美, 金盆洗手後和曲洋隱盾深山, 共享神仙美眷的生活。不要說是手刃曲洋了, 就算是說出再也不見他這樣的話也是到最後很不得已才說出來。但箭已在弦上, 劉家的殺戮是難免了。這對亡命鴛鴦逃到了城外瀑布旁, 總算有機會互訴傾心一番(用琴和簫合奏) 。在對令狐沖的最後一席話之間, 隱隱說出了他們不僅心靈互通, 在性方面也是天造地設的。劉正風喜吹簫, 曲洋喜撫琴(注意用字, 是撫琴不是彈琴) 。這性暗示並非我胡思亂想, 而是在小說中找得到線索的。在劉曲雙亡之後, 令狐沖曾感歎, 天下之大要到哪裡才能找到像這樣的一個人來琴瑟和鳴。朋友死了, 引起令孤沖想起紅粉知己﹖要不是劉曲二人別有弦外之音, 怎麼會引來令狐沖對這對殉情戀人和自己苦戀岳靈珊的感歎﹖在結局的時候, 令狐沖和任盈盈彈奏笑傲江湖曲的分配是, 令狐沖彈琴, 任盈盈吹簫。到這裡應該就很清楚了。
看完DVD之後, 在網路上找到小說來重讀。發現很多國中的時候看不見的東西。金庸在卷末自云寫小說主要寫的是人性。但我卻發覺寫得更多的是人際關係。人和人之間如何應對。見面一上來就動刀動槍,“摸清楚對方的底細” 。使的武功是什麼路數, 是一種身体語言。什麼樣的人帶著什麼樣的身体語言。人和人在江湖遇見, 很動物性的, 先摸看看對方的身体使用著什麼樣的語言,什麼樣的武器。瀟湘夜雨莫大先生就是比較陰柔的人, 用的是柳葉琴劍。在社交場合的禮儀和應對進退, 以令狐沖來講, 他是應對合宜的典範。不但腦筋轉得快, 應該顧慮到的每個在場者的顏面也很快顧慮到。
金庸所提供的社交模式, 在集体潛意識中到底有多大的程度制約著亞洲社會﹖
昨夜我夢到一個牧師來找我
手裡握著一根白骨,
蒼白的手握著一根蒼白的骨頭。
他很紳士,
一點也不像麥柯米克牧師和他有蹼的手指。
我並不害怕。
今天下午女傭們帶著抹布
和消毒水進來。她們把我當成
根本不在那裡的樣子,一面談論著月經經期一面
把我的床隨意往這邊那邊亂推。在要離開之前,
她們互相擁抱。逐漸地,房間裡
堆滿了樹葉。我害怕起來。
窗戶敞開著。陽光照進來。
隔壁的房間裡傳來一張床吱吱格格
有人在上面做愛的聲音。
男人清了清喉嚨。外面,
我聽見灑水器的聲音。我開始淡空。
一張綠色的桌子從窗外飄過。
我的心躺在桌上,像
是真的有感情似的,當她的手指翻弄
著一長串連綿的內臟。
除了這些想法之外,
在旅行遠東這麼多年之後,
我仍然愛著那雙手,不過
我冰冷得超乎想像。
野鴨群已經停落
夜息。他們咕嚕嚕
一面睡一面打呼並且夢到墨西哥
和宏都拉斯。水田芥
在灌溉溝渠裡搖晃
蘆葦因為烏鴉的重量而
向前彎。
稻田在月光下漂浮。
甚至連濕的楓葉都附著在
我的擋風玻璃上。告訴你瑪莉安,
我很快樂。
作家能賺多少錢?她起先
淡淡地說。
在這之前
她從未碰到過作家
不多啊我說
他們也要做很多其他的事呢
比如說呢?她說
比如說在鋸木場工作呀我說
掃地板啦教書啦
採收水果啦
林林總總
什麼事都做我說
在我的國家她說
只要上過大學的人
就不會去掃地板
噢那是因為他們才剛起步我說
作家們都很能賺錢的
寫一首詩給我她說
一首情詩
所有的詩都是情詩我說
我不懂她說
這很難解釋我說
現在就寫給我她說
好吧我說
一張餐巾/一支鉛筆
給姍拉我寫道
不是現在啦笨蛋她說
小口地咬著我的肩膀
我只是想要試探一下
晚一點嗎?我說
把手放在她大腿上
晚一點她說
噢姍拉姍拉
僅次於巴黎她說
伊斯坦堡是最可愛的城市了
你讀過歐瑪凱業姆嗎?她說
是啊讀過我說
一條麵包一壺酒
歐瑪我倒背
如流了
卡利吉布蘭呢?她說
誰?我說
吉布蘭她說
還好我說
你對軍隊有什麼看法?她說
你當過兵嗎?
沒有我說
我從沒想過要從軍
為什麼不?她說
我的天難道你不覺得男人
應該去當兵嗎?
咳當然我說
是應該呀
我曾經跟一個男人住一起喲她說
一個真正的男人陸軍
中尉
但他死了
唉真要命我說
四處找軍刀
醉得像哨兵一樣
媽的他們的眼睛可嚇人的
我才說到這兒
茶壺就咻地飛越過桌子
真抱歉我說
對著茶壺...
我是說,姍拉
去你的她說
真不知道他媽的我
幹嘛讓你釣我
譯記:翻譯完後才突然發現,這是一首卡佛的詩,但一路譯下來,我一直都把主角當成是布考斯基。這顯然是他們兩人走得很近,不管是故意模仿或者是無意中的影響。卡佛有一首寫給布考斯基的詩,風格也和這首詩極相近。說來是卡佛比較風趣的一面。
電話裡的沉默有點久,超過了七秒鐘。電話是用來講話的,拿著話筒而沒有講話,像拿著大哥大還打公用電話一樣,是很不衛生的。
到了第十秒的時候,我笑了出來。
「有什麼好笑?」伊莎被拉說。
「沒有。就只是覺得好笑。」我說。
「那有什麼好笑?告訴我,我也要笑。」伊莎被拉追問。
「真的想知道?」
「少囉唆好不好。快說。」
「我在想,在都沒有人講話的幾秒鐘裡面,妳會不會拿手指戳絲襪的破洞。」我誠實地說。
「哎呀,真差勁。才不會呢。」伊莎被拉邊笑邊說。
「不是啊。我只是在想,女生不知道會不會這樣做。我自己倒是這麼做過。」我有點後悔不應該提出這種話題,但已經來不及了。「不過,大部分的男生好像都曾經試過吧。」我試著為自己辯解。
「女生的絲襪嗎?」伊莎被拉很有興趣地問。
「當然不是。襪子穿久了不是通常會在腳拇趾的地方出現破洞嗎?等破洞大到拇趾露出來了,就不好意思再穿了。可是其他的地方都還好好的,覺得實在捨不得丟掉。雖然沒有人看得見,但是不一定什麼時候,可能要當著大家的面脫鞋啊。比如說拜訪朋友家,或者心血來潮逛街而試穿新鞋,到那個時候才記起來原來把破襪子穿出來了,很不好意思吧。」
「所以呢?」伊莎被拉說。
「可是就這樣丟掉的話,又未免有點浪費,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似的。所以就想到先拿來做實驗。」我說,停了一下看看對方的反應如何。
「實驗?什麼實驗?」
「首先,用手指把襪子的破洞戳得大一點,然後試試看穿露出兩個腳趾的襪子有什麼感覺。然後再戳大一點,試試看露出三個腳趾;再戳,四個;然後硬生生把五個腳趾頭全部塞到破洞裡面露出來……」
「這是什麼跟什麼的實驗嘛!」伊莎被拉忍不住大笑起來。
我顯然有點窘,但既然已經說了,我便決心把它說完。「不只是襪子喔。還有T恤、牛仔褲、內衣、內褲…。然後找一天拒絕掉任何可能要脫外套脫鞋子的應酬,把它們一起穿出門。我是說,妳大概一輩子也沒想過,整整一天穿著一件破洞在佷奇怪的地方的內褲,和只有你自己知道什麼地方敞開著野花般的小洞的衣服會有什麼感覺吧。」
伊莎被拉已經笑得喘不過氣來了。不過我還是試著把想講的話說完。
「破洞在……很奇怪的地方?」又是一連串笑聲,捧腹大笑的那種。
「……」我就有奇怪的預感,不該太誠實的。
等了一陣子,她終於勉強忍住不笑。
「那到底有什麼感覺?」她問。一面還因為笑得太厲害而咳了一咳。
「嗯。沒,沒有。」我吞吞吐吐地說。
「沒有?」伊莎被拉。
「沒有。」我辯解,「可是,沒做過的話怎麼會知道沒有什麼感覺呢?」
「真的沒有嗎?」伊莎被拉一付不可置信的口吻。
「不相信的話,下次自己試試看不就知道了。也許每個人的感覺不一樣,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你當我白癡嗎,人家才不會去試這個。」
「隨便妳。」我想了一下,又說,「後來我倒是覺得,那些被丟棄在垃圾桶的衣褲,因為已經都被利用殆盡,完全達成任務而因此感到相當心安呢。」
在夜裡鮭魚自
河裡游出來並游進鎮上。
它們儘可能地避開一些有店名的地方
像福斯特冰淇淋、A&W、斯麥理快餐,
儘可能地游近整列的
在瑞特街的住家房屋,那裡有時
在極早的清晨時分
你可以聽到它們試著轉動門把
或拉動有線電視的纜線。
我們熬夜等待。
把後窗留一個空隙
並在聽到濺水的聲音時驚呼出來。
破曉是令人失望的事。
若格河汽船之旅,黃金海灘,奧瑞崗,1977年七月四日
他們再三保證一趟難忘之旅,
麋鹿、貂鼠、魚鷹、米克-史密斯
屠殺發生的地點---
一個殺了他全家大小,
並放火把屋子燒成一堆灰燼的人---
一頓炸雞晚餐。
我不再酗酒。為此
妳特地戴上妳的結婚戒指並開了
500哩的車來親身目睹。
這陽光讓人目眩。我吸一口氣進肺裡
就像過去幾年的日子
不算什麼,短短的隔夜渡程罷了。
我們坐在汽船的船頭
你和嚮導客氣地閒話家常。
他問我們是從哪兒來的,但看到
我們顛三倒四說不清楚的樣子,他
自己也搞糊塗了然後告訴我們
他有一個玻璃義眼然後我們
應該猜猜看是哪一隻。
他好的眼珠,左邊那個,棕色,能夠
定睛觀看,並且巨細
靡遺毫無錯失。沒過多久
我就幾乎想要活生生地把它挖出來
因為它的溫暖、年輕、有意志力,
也因為它不停地在妳的胸部溜來溜去。
現在,我已經不再清楚什麼是我的、什麼
不是。我什麼也不再清楚除了
我不再酗酒---雖然我還是有點虛弱
孱病。引擎發動了。
嚮導過去把舵。
水花在兩旁濺起又落下
我們往上游而去。
十月。在這個潮濕、陌生的廚房
我詳細地看著我父親有點生澀的年輕的臉。
靦腆地微笑著,他一手拎著一條
瘦長的黃魚,一手拿著
一瓶卡爾斯倍啤酒。
穿著牛仔褲和德寧襯衫,他斜
靠在一輛1934年福特車的前擋泥板上。
他想擺出一副健壯自信的樣子給他未來的子孫看,
斜戴著的帽子蓋住他的耳朵。
我父親終其一生就想要大膽一點。
但眼睛洩漏了他的秘密,還有那雙手
黔弱地提著一條死黃魚
和一瓶啤酒。父親,我愛你,
然而我怎麼樣都謝你不夠,我自己也握不緊我的酒杯,
甚至不知道哪些地方好釣魚?
雖然每個人對於八卦新聞都很有興趣,但能讓我詳讀全文還寫續集討論的,真的就只有這一個人。
如果說我要來拍一個【美國悲劇三部曲】的話,我想光是Vincent Gallo一個人就可以佔掉其中的一部。
他的八卦新聞從2003年的坎城影展開始,現在他被批評得體無完膚的新片【棕色兔寶寶】在重新剪掉25分鐘之後,總算要回來美國本土醜媳婦見公婆了。
紐約時報在這個關鍵時刻仍然扮演了重要的看守者的角色,帶領我們深入了解事件關涉人的想法與事實的真相。報導從與蓋洛先生在東村的晚餐訪談開始:
蓋洛先生回想起在1980年初的某一天,他興沖沖地帶著他的新的音樂作品回到巴伏洛城給他的父親聽。他的音樂是所謂的前衛工業噪音,我想他父親大概也沒想到兒子大老遠回來竟然只是要他聆聽一些工業噪音,一下火冒三丈起來,二話不說就把兒子給轟出門去。
「我怎麼知道只不過是播些美妙的音樂給他聽,他竟然就抓狂起來,不但大罵我是瘋子神經病,還立刻就把我掃地出門。」蓋洛先生說著,這麼多年後舊事重提,還顯出一付深深受傷的表情。「我覺得我播給他聽的音樂實在是很美的呀。怎麼曉得對我來說這麼明顯易懂的事情對別人來說竟然一竅不通?真令人搞不懂。」
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他和坎城影展的影評們之間。這部片2004年八月27日在紐約和洛杉機上院線,他也發表說這部片是他這一生中至目前為止拍過的最美的一部。
真奇怪哦,怎麼和去年他自己在法國說的話完全相反呢?
紐約時報也說,經過在坎城的腥風血雨之後,觀眾們實在也很難體會出這樣的一部眾口鑠金的大爛片到底美在哪裡。
歹戲拖棚。事情沒完沒了。自從名影評人Roger Ebert公開批評說這是坎城有史以來參展最爛的一部片之後,全世界許多藉藉無名的導演皆表示他們很同情蓋洛先生不幸的遭遇,但同時也都鬆了一口氣,既然有人已經拍了有史以來最爛的電影,自己再怎麼樣胡亂拍都沒關係了。
蓋洛先生當然也不是好惹的。他在媒體上放話大罵Roger是‘肥豬’並且咀咒他得攝護腺癌或直腸癌。到底是咀咒對方得攝護腺癌或是直腸癌呢?我想之所以會這樣模擬兩可,大概是因為印地安咒語的攝護腺和直腸發音太相似了,以至於傖促之下他也忘了自己唸的咒語到底是攝護腺還是直腸…。但這種藉用媒體方便趁機公報私仇的做法,實在是和我的朋友阿Ki太像了。我忍不住要發出讚嘆,幹得真好。
艾柏影評人則反唇相譏說,我看自己的直腸探照鏡的錄影帶還比你的棕色兔寶寶來得好看多了。---請唸做‘兔飽飽’。
總而言之,這是一部史上被罵得最慘的大爛片,總算要在美國本土上映了。連【驚聲尖叫】或【哈拉瑪麗】都沒被罵到這麼悲慘過喔。故事是說蓋洛先生花了好多的心力才找來主演的男主角---他自己,一個摩托車賽車手,橫跨美國的公路電影。一路上他不斷和各色女人發生一夜情,其中包括和克蘿依-席薇妮小姐在汽車旅館真槍實彈的口交場景。
這一場戲從頭就是爭議的重點。英文說‘explicit’,‘graphical’, 到底是怎麼樣限制級的程度,我是一點也想像不出來。像村上講的「她用溫暖的嘴含住我的陰莖」,很explicit嗎?
這個暫且不提,現在蓋洛先生在這樣的狀況之下,仍然大無畏地勇往直前,又自己一個人一手包攬影片的行銷工作。他親自帶著影片到各處放映,參加冗長的三小時的片後對談,還在日落大道買了一個大型招牌做廣告,使用的便是「她用溫暖的嘴含住我的陰莖」的畫面。招牌所屬的公司在接到許多車禍肇事者的抱怨之後,已經撤掉了廣告,蓋洛先生除了威脅說要告那家公司之外,仍然我行我素地使用相同的畫面做為電影原聲帶的封面和‘近期推出’的影片廣告,並且稱他的電影是有史以來最受爭議的美國電影。
這樣的行銷手法到底有沒有用呢?我也很懷疑。反正事到如今,只好死馬當活馬醫了。再過兩個星期票房公布之後,就可揭曉。
再來多講一下為什麼我認為蓋洛先生可以撐起美國悲劇三部曲的一部。雖然說受過這麼多的委曲,私底下蓋洛先生覺得事情變成這樣,實在是再合適也不過了。雖然不是說他天生喜歡被眾人虐待,但這樣被大家誤解、視為不合群、看到就討厭的人,其實也就是他電影裡描述的角色。換句話說,他把自己設定成這樣一種人,大家也都同意了。雖然有點委曲,好像沒有人能了解他桀傲不群、與眾不同、被誤解的大師的心情,可是大家也都很了解地如他所願地討厭他這個人噢。
「說什麼‘獨立製片’,」他說,「到頭來不就是不打算付我半毛錢?」
「哈哈。你已經開始討厭我了吧。」紐約時報記者的訪談才不到30秒他就這樣問。
蓋洛先生今年四十二歲。從青少年時期他就混東西岸的音樂及藝術界,實在很難相信他混了這麼多年還是一樣沒長進,不懂人情事故。他的履歷包括紐約最早的霹靂舞團的經理、成功的畫家、二程式賽車手並做過卡文克萊和蘇安娜的模特兒。
但他只想做個不務正業的人。他聲稱自己不是藝術家,也不是鼓吹改革者,更別說他從沒讀過半本小說,連拼單字都不及格。拍了兩部電影,不過他也說自己不是電影工作者,他的電影則從來沒受過任何人的影響。在拍了【Bufflo 66’】之後,他在媒體上公開批評他的演員,臭罵工作人員工作環境任何和電影事業相關的人以及公會種種的,並且決定不要再拍什麼鬼電影。但他想不如就好好地給他大賺一票。所以要有人和他談片約,他就說,「多少錢?幾天?」
「多少錢?幾天?對對對,你的電影很偉大。多少錢?幾天?」他說,「怎樣,我就是那種‘多少錢?幾天?’的人。」
他導演過幾部日本廣告片、投資房地產(這也很烏龍地鬧過一段新聞)、還有一陣子甚至考慮過要在Ebay上拍賣他的精子。連廣告文案都想好了“和【Bufflo 66’】的導演生一個小孩!只要一百萬美金。動作要快。存貨有限,售完為止。”
「然後有一天,」他說,「一個日本公司開了一張空白支票給我,拜託我拍一部電影。那時候,哈哈,真的不是唬爛你,我就只有一個模糊的概念和一個片名---棕色兔寶寶。你知道,我最喜歡的動物加我最喜歡的顏色。」
為什麼就沒有日本公司給我空白支票拜託我去拍什麼“紫色花蝴蝶”還是“黃色小灰貓”呢?人生的遭遇真是不公平啊。幹幹幹。
然後這個人還抱怨。他說,他相當注重影片的細節,甚至親自漆摩托車,為了要求到他要的金色,他重漆了將近二三十遍。他努力工作到累倒了兩次,以至於有一場戲他的假髮掉了需要補拍。
「我努力工作到幾乎都忘了我是人類,」他說,「忘了我需要吃飯喝水,忘了我還有日子要過,忘了還有一些人---不是說他們在乎我的死活什麼的,這些人雖然假裝是我的朋友,不過有時他們還是想見見我。」
席薇妮小姐是他的舊交,不過自從他公開罵過她之後,她現在理都不理他了。
蓋洛先生談到口交戲的時候,一本正經地說,「拍這場戲的那三天是我這一生中最神聖的日子。如果有人去看這部電影只是為了要看這場戲,告訴你,我實在受不了這些人。」「這不是一部從頭到尾無聊到就等著那幕性高潮的電影。」他說。
「如果你去看這部電影時,能不討厭我,那你才能看到這部電影的美。否則的話,什麼都別想。」
「在我死後---我隨時都會死去,這部影片將仍會存在,」他繼續說,「總算我留下了這部片子,我覺得好多了。」
這句話很可以做我的美國悲劇三部曲關於蓋洛先生一部的結尾。相信一定會很感人。
p.s. 本來也要提他投資房地產的烏龍八卦,不過已經累了,有興趣下次再來說。
紐約時報的影評人A.O.Scott寫了一篇關於今年(2003)坎城影展的總結文章,標題大刺刺地說這是有史以來最爛的一屆影展。
看來這並不止是他個人的意見,而是大家所有目共睹的。所以許多的影評人在抱怨之餘,也開始討論起不得不在夏末到麗都的威尼斯影展去,以補在坎城遭遇的缺撼。
由於爛片太多,抱怨聲此起彼落,超級的大爛片就成了眾人圍堵的目標。而倒楣的那部片,就是Vincent Gallo編劇、製片、導演、攝影、剪接、主演全部一人包辦的美國片【棕色兔寶寶】。不但被影評人及報章雜誌批評得體無完膚,連公開映演的時候也遭到觀眾嘲諷的喊鬧聲對待。聽說在片尾演出表只要一出現Vincent Gallo的名字時,便噓聲四起,偏偏他的名字又出現了許多次。而美國有名的電視影評節目主持人Roger Ebert,更是直接了當地對著電視螢幕發表,「恐怕這部片要算是坎城有史以來參展最爛的一部片了。」
面對這樣無情的攻擊的蓋洛先生,其後在法國世界日報的訪談中說(雖然這有點不可思議,但想必大家都很小心翼翼,就把他說的話一字不差地寫出來):「我同意影評人們的意見,如果沒人想看這部片,他們是對的——這部片簡直就是個災難,是白白地浪費時間。我對投資片商感到十分地抱歉,但說實在的,我並不是故意要拍一部像這種矯揉造作、自溺、一無用處並且毫不吸引人的影片啊。」
我不禁要搖頭歎氣,真糟糕。這就像一個沒有教養的小孩的父母說「我並不想要生出一個這麼沒有教養的小孩呀」,那樣的說法。
但話說回來,如果生出來的小孩,不管怎麼調教都還是不爭氣的話,做父母的也只能說我已經是仁至義盡了。他自己的事,別人怎麼樣也幫不來。
我並沒有想替蓋洛先生說什麼公道話的意思。我其實對他也沒什麼好感。看過他的前一部片【Bufflo 66】,只覺這個人敝帚自珍、剛愎自用並且無聊造作。但他這麼直接坦白地對自己的錯誤道歉悔過,倒是不得不讓人感到同情。對失敗者的同情。
好像是說,並不是每個人都是天才,也不是每個電影工作者都可以成為大師。有些人可能只是中庸的藝匠,有些人則是很拼命,結果還是拍出了大爛片。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啊。但和不知道自己拍的是爛片的人比起來,他能勇敢地承認錯誤,似乎是強多了。
一個是藉口,以並非自己的意圖如此,但總之事情演變到這樣的地步,希望能道歉補過。另一個是指出自己的無能像是和大多數人一樣,人人都有犯錯的時候,一部爛片就一部爛片吧,反正事實如此,也只能接受。
嗯,我懷疑他是哪一種心態?
報紙上並沒有說得很清楚。
我那時九歲。
我一生嗜酒
如命。我的朋友們
也都是好酒的人,但他們都還能應付得過去。
我們會帶著香菸、啤酒、
和一些女孩子
出到堡壘上去。
沒事搞搞笑。
有時你可以假裝
昏死過去所以女孩們
可以檢查你一下。
她們會把手
放到你的褲子底下當你
一面躺在那裡試著
別笑出來,或者
她們會仰躺著,
閉上眼睛,並
讓你在她們全身上下胡亂摸一把。
有一回我老爸在一個party時
走到屋子後面的廊下
撇水。
我們可以聽到嘈雜的人聲
夾雜著錄唱機的音樂,
看得到四處站著的人們
一邊談笑一邊喝酒。
我老爸撇完水
拉上拉鍊,注視了一會兒
滿天繁星的夜空---那時候的
夏夜總是
滿天繁星---
然後轉身進屋。
女孩們必須要回去了。
我一整夜睡在戰壕裡
我的朋友也是。
我們在嘴唇上親吻
然後互相觸摸對方。
接近清晨時
我看到星星逐漸消失。
我看見一個女人睡
在我們的草坪。
我看了一眼她身上的洋裝,
然後我喝了一瓶啤酒
抽了一根煙。
朋友啊,我想這
就是生活吧。
屋裡,有人
把煙蒂捻熄
在一罐芥茉醬裡。
我從瓶子裡直接
灌了一口酒,然後
喝了一杯溫的柯林斯,
然後又一杯威士忌。
然而即使我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
房間,卻沒有一個人在家。
真是好運道,我想。
幾年後,
我還是會想放棄
朋友、愛情、滿天繁星,
換來一個沒有人在家的
空屋,沒有人會回來,
還有那怎麼也喝不完的酒。
牠被貨車輾過。
你在路旁發現牠
並把牠埋了。
你為牠覺得難過。
你自己覺得難過,
你也為你女兒覺得難過
因為那是她的寵物,
而她那麼寵愛牠。
她總是對牠輕輕哼著歌
讓牠睡在她床上。
你為牠寫了一首詩。
你把詩題獻給女兒,
一首有關狗被貨車輾過
你如何守護牠,
把牠帶進森林裡
深深地埋入地下的詩
結果那首詩寫得非常好
你幾乎要高興起來,要不是那小狗
被輾死了,你絕寫不出來
那麼好的詩。
然後你坐下來寫一首關於要
寫一首和狗的死有關的詩,
但當你正在寫時你
聽到一個女人尖叫著
你的名字,你的名
一字一音地,
你的心跳停止了。
幾分鐘後,你繼續寫作。
她又尖叫。
你想,這樣到底會持續多久。
今天早上我開始寫一首關於哈密-拉穆茲的詩---
士兵、學者、沙漠探險家---
他死在自己手上,飲彈,享年八十八歲。
我試著在字典上尋找那個奇特的人的資料
給我兒子---本來我們是在找有關萊理的資料---
但他有點不耐煩,不過那是當然的。
這事發生在幾個月前,當然小子現在跟他媽媽住一起了,
但我還記得那名字:拉穆茲---
和一首即將成形的詩。
用手前後來回地撥弄著一堆無數的廢紙,
同時努力地回想那段陌生的生活。